柳言絮语里的姚安

作者:杨海虹 日期:2023/12/25 10:41:00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4796 

“玉水潆洄绕栋城,沿堤绿柳接阴清。”姚安的柳一直装点着姚安的城,过去是,现在也是。

不经意间,文兴路的柳树已经是一片浓阴。“碧玉妆成一树高, 万条垂下绿丝绦”,文兴路的柳不是一株两株,而是河两岸一株接着一株,千万条“绿丝绦 ”与粉色樱花相映着,把姚安的春色表现得更为抢眼。

春天的姚安,已经不再是看柳、读柳的季节。因为春天的姚安花很多,除了那一大棚一大棚的玫瑰等可以变为商品的鲜切花,还有满山满箐的金色的油菜花、雪白的梨花杏花、粉色的桃花以及在春天倍受追捧的樱花。花越来越多,柳也就变得越来越不起眼。在繁花之间,很少有人会再忆起“带雨带烟深浅枝”的杨柳。

从冬天的末尾开始,每天上班,我都要看看路旁的那些株柳树,期盼着它们抽枝发芽。我觉着,只有柳树发芽绽叶,姚安的春天才算真正来了。一场雪过后,柳树的枝条上绽出了一个个小苞,“叶子要出来了”,我欣喜。果不其然,几天后,那些个小苞就在暖暖阳光的照射下懒懒地伸开了腰身,一片片似黄似绿、似淡似艳的小叶芽就挂在了我的眼前。不几天,一串串的小叶在枝上就像焕发了绿的光辉,那些嫩黄的叶子慢慢变成了绿色,葱笼起来。一株株的柳树成了一个个绿的世界,在柳树中间的樱花也不失时机地绽放,于是河两岸就多彩起来,柳的纤柔飘逸和花的雍容多彩吸引了越来越多路人的目光。“白雪花繁空扑地,绿丝条弱不胜莺”,写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景像吧。

柳树是我国古人最早认识并大量栽植的树种之一,姚安人称之为“杨柳”。据说柳树的大规模种植起于隋朝。时值京杭大运河开通,隋炀帝下令在河两岸种柳,并亲自种植,御书赐柳树姓杨,享受与帝王同姓之殊荣,从此柳树便有了“杨柳”之美称。可能是因为好种植吧,柳树在姚安,是寻常地方的寻常风景。《李通志》所记载的姚安十五种木属物产中就有柳树,当然,那时的柳树有山柳、金线柳、观音柳之分,种在河堤的属于什么柳呢,大概是金线柳吧。在我的映象里,姚安一直都是有杨柳的。杨柳喜水,基本都种植在水边。在我幼年的记忆中,村子里的塘边渠旁,时不时的会看到那么几株杨柳树,虬劲的树干老态龙钟,千丝万缕的枝条拖烟拂水。它们往往不起眼地立在路旁水边,“半掩村桥半拂溪”。大人们忙于生计,没功夫搭理它们。倒是我们这些小孩子,常会爬到树上去,折下一些柳条,绕着圈编成帽子,用来遮太阳或是做游戏。后来沟渠不再流水,池塘也少了,柳似乎没什么大用,也就从村子里消失了。那些婆娑的柳条和四处飘散的柳絮,就成了我们的记忆和文献里的文字。

看着眼前阿娜多姿、“倚风情态被春迷”的柳枝和满目的绿,我想起了一座古老的城,一座在很长一个历史时期都被柳树环绕的城。这座被称为“荷城”的古城,在历史的记忆中,是一直与柳紧密相依的。在已经久远的过去,姚安“荷城”被城壕环绕,城壕的两岸,种满了柳树,“小雨纤纤风细细,万家杨柳轻烟里”,流水、垂柳、城墙、青砖灰瓦的人家,在当时就是姚安的一大胜景。

在光绪《姚州志》里有“姚阳八景”的记述,这八景中首当其冲的就是“绕城烟柳”,说的就是当时姚州城四周护城河岸的古柳所形成的景致。被称为“荷城”姚安老城建于姚安坝子中间,最早是唐景云元年李知古筑了土城,当时的城很小,周长也就二里三分。到了明朝嘉靖三十九年,知府杨日赞往南边扩城,万历四十年又对原城“拓而大之”。从康熙年间《姚安府图》来看,姚安府城并不是规则的正方形或长方形,它的南面是一个圆弧形。整座姚州城在四面城濠的围护当中,从城外大石淜中流出的蜻蛉河水源源不断注入城濠,使这一座城像一张在水上漂浮的荷叶,所以有了“荷城”的美称。既然是荷,则定得有水,有了水,那就有了柳。种在城壕边的杨柳,既护了河堤,又成了风景,装饰了一座城,还能让人们能在下面纳凉解暑,其好处,不止是一点两点。

当时的“绕城烟柳”有多美,清朝邑人饶有亮写有《城壕柳》:“阳春百里敞平畴,城郭当中水北流。一带嫩黄遮古堞,四转浓翠露危楼。殷繁有象人烟密,抚字多方吏治修。鼓笛棚车真不数,太平风景洽边州。”诗人描写的是一马平川的姚安坝子中间的姚州城,城南大石淜里的水向北流入绕城的城壕,城壕两岸的柳树发出了嫩芽,嫩黄的树荫已经遮住了城墙上面齿状的矮墙,在四周城墙的转角处,翠绿的树荫中偶尔露出几座高高的楼宇。树下行人和车马很多,一派太平祥和的景象。同是清朝人的袁学皋也写了《城壕柳》:“玉水潆洄绕栋城,沿堤绿柳接阴清。画桥一带笼烟暖,粉堞周围飏日晴。翠锁楼台时隐现,青莲村郭半分明。双柑斗酒闲携往,坐对春风听啭莺。”在诗中,我们看到的姚州城里城外玉水潆洄、绿柳接阴、树笼烟暖、城墙上晴日粉堞,城内城外翠锁楼台,人们斗酒听莺,这景象,即便是今天也是人们向往的家园。除此之外,姚安人所熟知的甘仲贤也作了《古城烟柳》:“古唐城郭望依然,树色苍茫霭暮烟。野圹天低云漠漠,楼倾堞坏草芊芊。久埋蒙氏纷争局,谁问中期卜筑年。空有垂扬飞絮舞,莺花三月夜啼鹃。”甘仲贤出生于清朝咸丰年间,他随父兄一起经历了姚安的“咸同兵乱”,在他眼里的绕城烟柳多少有了些凄凉。但无论是以哪一种情感来看古城烟柳,它都不愧是古姚安的一处胜景,这一胜景,因杨柳而存在。

古时的姚州城,城外“袅袅城边柳,青青陌上桑”,城内也是“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除了城壕柳,城内也遍植柳树,真正是家家“门外捉柳花”。城内武庙前的栋川公园,“东西各有池,中部隙地及长堤,冬青垂柳,葱蔚袅娜,夏秋池水充盈,碧波万倾,水鸟飞鸣,颇堪流连”。栋川公园就是今天的灞陵桥公园。灞陵桥本是位于甘肃省渭源县城南清源河上的一座平桥,因“渭水绕长安,绕灞陵,为玉石栏杆灞陵桥”之语,得名灞陵桥。因“柳”与“留”谐音,人们用离别赠柳来表示依依昔别之意。《诗经.小雅.采薇》里“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杨柳是春天的标志,在春天中摇曳的杨柳,总是给人以欣欣向荣之感。古人送行折柳相送,是一种对友人的美好祝愿,希望他到新的地方,能很快地生根发芽,好像柳枝一样随处可活。

大概是因桥附近柳树很多,后来灞陵桥因为柳而成了一座送别的桥。很多诗人都写了灞陵桥的折柳送别之意。李白的《灞陵行送别》中“送君灞陵亭,灞水流浩浩。上有无花之古树,下有伤心之春草。我向秦人问路岐,云是王粲南登之古道。古道连绵走西京,紫阙落日浮云生。正当今夕断肠处,黄鹂愁绝不忍听”。诗中运用灞水、紫阙、古树、春草等意象,抒写了行者和送行者的离情别绪。而把灞陵桥与杨柳联系得最为紧密的,则是柳永的《少年游·参差烟树灞陵桥》:“参差烟树灞陵桥,风物尽前朝。衰杨古柳,几经攀折,憔悴楚宫腰。”还有明代胡应麟的《折杨柳》:“送客灞陵桥,娼楼雪未消。当垆年少女,十五正娇娆。柳叶如垂手,杨枝似舞腰。相看不忍别,折赠最长条。”

长安有灞陵桥,为何姚安也有灞陵桥?这或许就是送别文学与灞陵文化的产物了。从古人的诗中可以看到,凡有灞陵桥,就有杨柳枝,姚安也不例外。“杨柳东风树,青青夹御河。近来攀折苦,应为别离多。”姚安的灞陵桥公园,直至今日,仍有垂柳依依。公园里的那座圆孔石桥,不知送走了多少伤感的离人,吴嘉祥、赵恒、李贽,或许还有李材等等。“年年柳色,灞陵伤别”,无论何时何地,离别总是有的,无非就是送的人和走的人不同罢了。如今的灞陵桥,已跟离别无关,没有了断肠愁,只有杨柳依旧,其间还多了很多各色的花。离别仍然有,但人们已经不再折柳相送,灞陵桥成了一道风景,荷城的人们在这里休闲、娱乐。

在姚安乡贤甘孟贤的笔下, 每到春天,姚安坝子“麦苗新雨后,杨柳晓风余。几辈田家子,春耕共荷锄”。在文献里,古姚州的风景大多都有柳的装点,除了“绕城烟柳”、“灞陵赠柳”以外,还有城南大石淜的“南湖春水”、光禄塔镜淜的“柳浪闻莺”,桂香桥的“小桥新柳”,以及光明宫的“山鸟何分明,堤柳自条畅”、马房屯海的“环山云锁一湖水,绕树烟笼五里堤”、慧龙庵的“陵坡翻麦浪,榉柳带村烟”、大苴道中的“秀塍穿水秧针短,翠陌牵风柳线长”。

“南湖春水”指的是城南大石淜的水光山色。大石淜,《徐霞客游记》里的“姚府五海子”之一,明朝时也称为“大石淜双海子”。建于元代至正年间,当时有水面四百余亩。乾隆年间吏目傅昌命令群众在大石淜周边的河堤上种植柳树以固河堤。这一堤的杨柳与宽阔的大石淜水面共同形成了姚安的一处绝美风景,倍受文人墨客的喜爱,纷纷写诗以赞美。明朝姚安知府吴嘉祥在《郊行过海子作》一诗中写道:“东风顾我催农急,鸟咏鱼游柳正眠。”向云翔写了《大石淜》:“波光潋滟郡城南,十里沙堤镜面涵。涨为桃花添二月,桥遮柳线坐双柑。莫嫌箫鼓维舟少,且喜田畴汇泽谙。怅望当年贤守牧,长留水利惠丁男”。也还有一首名为《大石淜》的诗,虽不知为何人所写,但同样写尽了那一湖波光柳色:“十里城南景物融,茫茫湖水拍长空。沿堤柳线拖烟绿,夹岸桃花逐浪红。纳尽众流难蠡测,滋余千亩定年丰。春来好放扁舟去,击楫清波乐不穷”。想想东风拂面时,暖暖的阳光下湖水拍长空、柳线夹桃花的风景,杭州的西湖也不过如此吧!

大石淜的西边有观音寺,观音寺的前面有望海楼,这一寺一楼对着一湖烟波,自是人们的郊游之地。甘叔贤在这里写下《游望海楼》:“况乃暮春初,人间好时节。湖水碧如蓝,柳花飞似雪。鸥鹭浴清波,波光明复灭”。夏诏新在《晚过观音寺》中写道:“散步平郊外,禅林栋水西。度桥穿柳陌,绕径出河堤。野色寒云暮,山光远树迷。空庭余夕照,坐听晚鸠啼”。从诗中看来,无论是湖、楼、还是寺,都因这“一树春风千万枝,嫩于金色软于丝”的柳而更为灵动,更能让诗人对这里牵牵挂挂。可惜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姚安撤并大姚,大石淜有失管理,护堤的古树被盗伐,之后的几年,大石淜逐渐失去了蓄水功能,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如今的大石淜,只有一个残址,那现在已经满是历史感的闸口仍雄立于柳树从中。曾经那“柳花飞似雪,鸥鹭浴清波”的大石淜还会回来吗?可能会吧,近年来恢复大石淜的声音日渐增多,人们已经更为深刻地理解了一个湖于一座城的意义。

除了县城,姚安的其他地方也是柳烟漠漠。在民国《姚安县志》里被称为光禄四境之一的塔镜淜,其境致在“镜淜夜月”。“塔镜淜在光禄镇南三里高陀山麓。东有长堤,古木葱郁,山椒昔有古塔,倒影淜中,故名。山下为海西庄,村居临水,垂杨万株,西湖之‘柳浪闻莺’要不过是。春秋佳日,缓步堤上,万倾晴波,远映天碧。西南诸山,争研献媚,无异置身画图中也”,这是县志里的记载,却也是杨柳留在姚安人心中的记忆。此外,光禄还有“小桥新柳”的桂香桥,赵鹤清对它的描述最为曼妙:“行到桂香桥,春风似剪刀。几株新柳,嫩绿尚垂条。小黄鹂,声声只在枝头叫”。今天的光禄,虽然听不到塔镜淜的柳浪闻莺,看不到桂香桥的小桥新柳,但荷塘边的一行柳树同样也是丝丝动情,条条牵挂,人行其下,同样也能听得莺声,看得柳絮。

今天的姚安,虽然是花的世界,但也有柳的清明。姚安的柳,在水边、在山间、在文字里,历经千百年,或浓或淡,或密或疏,就这么深深浅浅地留到了今天。(作者系姚安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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